| 演講內容：
綠色黃金 -- 茶葉帝國史 (中文翻繹版*)
引言：榮幸與優遇
幾個月後，我和母親愛麗絲•麥克法蘭(Iris
Macfarlane)所著《綠色黃金 -- 茶葉帝國史》(Green
Gold; the Empire of Tea)的中譯本將會出版。我想不到有任何比卓越的北京大學更好的地方去推出這本新作。感謝你們邀請我來演講，以及出席這個講座，也多謝蕭小燕小姐（Xiaoxiao
Yan）為我這次演講作翻譯。
要推出這本以茶葉在世界文明中的歷史及影響為內容的書籍，再也沒有一個地方比在歷史上最大茶葉國的首都更為理想。茶和中國幾乎是同義詞。事實上，作為一個西方人，把一本關於茶的書籍帶來中國似乎是相當大膽，因為這裡已經有很多；但我希望大家能從另外一個角度去研究你們喜愛的飲料，這是一種令中國和英國在過去連結起來，渡過有好有壞差不多三百年的日子的飲料。
我不曉得，你知不知道茶既建立了中國，同時又幾乎毀滅中國。至於它的偉大之處，一向以來都是一個秘密，但到最後，它引發出來的狂熱，以及它給予的力量，卻為中國帶來直到現時始能擺脫的可怕災難，讓我給大家解說。
茶葉如何導致勤奮
茶葉 (camellia sinensis) 原產於喜馬拉雅山東部濕熱的叢林區，位於緬甸、阿薩姆和雲南的三角帶。在公元前三世紀當中國統一的時候，中國部分的寺院和貴族家庭裡，都認識茶葉是種奇妙的醫藥，也是有助佛教徒冥想的一種飲料。
在盛唐時期，它已成為了普國大眾所喜愛的飲料。從九至十三世紀，在中國的最昌盛及具爭議的晚唐和宋朝時期，它隨著中國偉大的文明向南散播。
我們在此書裡提出此時人口數字和經濟財富的突然迅速增長，和在長江三角洲傳播開來的密集式稻米耕種有關，這些可能是由於茶葉而引起。
茶葉提供了兩種幫助：首先它令農夫更有體力耕作，茶葉內的咖啡因有鬆弛和亢奮的作用，能更好操縱肌肉，腦部思考亦較集中。正如日本人發現：他們在偉大的中世紀擴展時期，這正值十三世紀引進茶葉的時候，茶葉令他們只需吃少許食物，就可以做磨研濕米的生產工作；就像英國人也發現：在他們最蓬勃的時期，即十八世紀末工業革命的時候，茶葉能幫助他們對抗疲累，讓複雜和艱難的工作變得容易。假如在唐宋期間沒有茶葉出產，我敢猜想當時的生產力會嚴重受影響。
其次，當時中國人口正迅速增加，很快就面臨人類發展的最大障礙，同樣的情況也出現在較後的時期的日本與英國。在宋朝規模宏大的城市及人口稠密的鄉鎮，這同樣發生在中世紀時期的日本和英國後來的工業城鎮，產生大量人類廢料──排泄物，這些東西污染了食水，危險的痢疾和稍後出現的霍亂和腸熱症大增，嬰孩出生後不久便死亡，成年人則經常染病。人們該怎樣做來避免這種災難呢？
在中國、日本或英國，除了飲用這些被污染的食水外，顯然沒有其他選擇，在巴氏消毒方法之前，牛奶同樣也是危險的飲料，而且，或許除了英國之外，在任何情況下，也沒有足夠的動物供應奶予所有以奶為主要飲料的人口。作為每人每日二至三品脫的日常主要飲料，啤酒或酒卻又使用太多五穀產物，咖啡在當時又還未普及。
透過歷史上的一次重大意外，有人發現了只要在沸騰的開水中，放進一片粗生的葉子，這開水就能變為一種便宜而安全(及怡神)可以時刻飲用的飲料。
有兩個理由令它成為最安全的飲料。首先，最顯而易見的就是沸騰的開水能把細菌消滅，只要水沸騰的時間超過五分鐘，盛載它的杯子就連帶會給消毒，這樣，直接飲用這飲料就必定安全。但更奇怪的，是它還有額外的保護功能。
向中國人學習
在早期中國，與及茶引入日本後介紹茶葉的書籍中，人們往往把茶葉視作一種葯物，就像人蔘一樣。它那種苦澀味道，含有能對抗某些疾病包括因喝水而導致生病的東西，故此，人們相信它具有某些防腐的物質。
看到這些記載，它給我所需要的重要線索，我朝著從食水所帶來的疾病這個方向，發現茶葉裡的化學物質中，最豐富的叫做「茶丹寧酸」(Tea
tannin)，它的另一個學名叫「酚醛樹脂」(phenolics)，「酚醛樹脂」是人類所認識的其中一種最具威力的消炎劑，它是十九世紀李斯特(Lister)在推行醫院清潔改革中，所使用的淨碳殺菌劑的主要成份。
在十九世紀後期，在發明顯微鏡而發現細菌後，就能夠測試茶葉的功效。實驗顯示：腸熱、痢疾及霍亂桿菌，在冷凍的茶葉溶液中全部給毀滅，這証明不是沸水殺掉這些病菌，而是茶葉中本身的物質。因此，吃茶不只喝了消毒過的水，而且喝下一種能夠清潔口腔與胃部的物質。早在十八世紀初，在英國的早期實驗中發現，青蛙腿在擱涼的茶中能夠保存，但放在涼水中的青蛙腿很快就生疽和腐敗。
所以中國人所發現的，是一種非常厲害的醫葯，也是他們最先知道茶能夠有效減少許多比如腦部、心臟，以及身體的疾病。
由此，茶葉可能是令中國在唐宋時期富強的原因，同樣，在經過幾個世紀後，它亦令中世紀後期的日本富強起來，到了再後期，十八世紀中期英國的工業革命，茶葉大量地引進了英國。這廉宜的飲料在歷史上的三大帝國的迅速發展中，改變了我們的世界。
茶葉如何引致中國的苦難
不過，當說茶葉可能令中國強大，反過來說，它亦為中國帶來了可怕的後果。
首先這是一個假設，因為這個假設的証據並不充足，故此這點在我的著作中並沒有提及，或者在這裡把這個意念向大家提出，好讓大家給我更深入的指導。
正如大家所知道，西藏早期是世界上最大的喝茶國家，他們主要依賴中國所出口的大量茶葉。沒有茶葉，西藏人也不能在過去或現在有那麼高水平的文明；同樣，茶葉在絲綢之路這條龐大的貿易路徑上，是一種重要的催化劑和能源；不過，使我感興趣的，是茶葉對中國邊境眾內眾多遊牧民族，特別是蒙古人和滿州人所產生的影響。
若果茶葉早期大量地出口蒙古，和後期到滿族，這會帶來極大的後果。在各樣的東西中，茶葉是維生素丙的主要來源，在茶葉還嫩綠的時候，一杯茶的維生素比一杯橙汁還多；在枯黃的狀態，它有一種能催化提高綠色植物內維生素丙的酵素。所以，人們很早就注意到它能有效地對抗壞血病。在缺乏蔬菜的草原區，它應該非常重要。
此外，特別是在寒冷天氣，茶通過咖啡因所提供的能量，加上它能對抗各樣病症的保護功效，特別是那些與喝水有關的疾病，都非常重要。
在十二世紀，茶葉消耗量的增加，會不會是難以解釋何以早期蒙古人勢力能夠迅速崛起的一個因素？事實上，我在去年北京一個展覽，收集到最近邊境的出土資料，茶葉在當時已經廣泛使用，中國的學人討論到有關早期懲罰蒙古人的其中一個方法，就是禁止他們接觸茶磚(brick
tea)。
若果這個猜想正確，那麼中國被成吉思汗和忽必烈入侵，以及明朝的建立，這可能都與茶葉有關。及後，滿州人入侵建立清朝，也可能令人無法不猜想與這小片葉子有關。
往後的災難
茶葉對中國第三波的影響之大是不容置疑的。這裏有兩部分。首先在十九世紀初期，英國人自十八世紀中期起就開始對吃茶上了癮。東印度公司的財富主要來自進口茶葉，隨著茶葉的進口，財富滾滾而來。甚至有爭議認為大英帝國佔據了印度，大英帝國之所以能戰勝法國，是依靠從茶葉所得來的財富。
這是大英帝國面對的一個重大難題。然而，這茶癮能靠什麼支付？所有將茶移殖到大英帝國統治的地方的嘗試都完全失敗，這情況一 直維持到1840 年代。也就是說，在1780至1840年，大英帝國在歷史上經歷了第一次工業革命，以及建立起最大的帝國的這段關鍵時期，仍然倚賴中國的茶葉。
起初大英帝國以白銀支付茶葉，但是隨著進口茶葉數量的高速增加，白銀的數量也隨之而大增。在1776年墨西哥銀礦的白銀供應隨著美國正式脫離大英帝國之後而中斷了。白銀的貶值，加上中國覺得本身有足夠的白銀，令到白銀不再值錢。還有什麼東西令到中國人肯交換茶葉？看來，可以試試用一種硬性毒品 -----鴉片-------來交換軟性的茶葉……
於是，你們都非常熟悉的鴉片故事就此開展了。這個三邊貿易包括了印度的鴉片運到中國，中國的茶葉運到了大英帝國（同時白銀也開始回流了），中國的白銀流入印度用以支付鴉片。這個悲劇演變下去，中國試圖關閉國外貿易，而1839至1842年的鴉片戰爭，引致中國付出龐大的賠償與及被迫開放口岸，是人所皆知的了。中國不受挑戰的優勢遭受破壞是由清朝的腐敗開始，茶葉與鴉片的合謀暴露了清朝的不成氣候。
第二個災難性結果發生在十九世紀末期。大英帝國專注於以茶葉為本身獲利，於是他們先後在阿薩姆及錫蘭開發了茶場。在十九世紀八十年代，他們透過機械生產和低廉的運輸破壞了中國的茶葉市場。1897年，據當時在廈門的報導：二十五年前，單在該地就有65,800擔(大約四百萬公斤)茶葉出口；到了1897年郤只有12擔或720公斤出口；四年後，再也沒有茶葉由漢口（武漢）出口了，茶葉的巨大貿易完全崩潰了。這突然的變動，是導致中國的薄弱，成為中國在二十世紀悲劇發展的其中一個源頭。
其他影響
我談到了茶的兩個重大吸引力------力量和健康。不過，它還有一個幾乎與前兩者一樣有重大影響的第三個特質，這和茶是一種和禮儀密切有關的飲料。
大多數飲料的飲用都非常簡單，倒進杯子或玻璃杯然後喝下。但吃茶是種藝術，主人或女主人用水沖茶有如表演，而從泡茶到倒茶這段期間，夠有充裕時間經營各種細節。
於是吃茶發展出一些人類所執行最精心製作的社交禮儀，它包括了中國和日本的茶道，與及英國下午茶的聚會，精心預備和好客款待的風尚從而擴展開來。在中國和日本，吃茶和佛教有密切的連繫；而在英國，而非英國國教的基督教派如衛理公會等都以茶為重心。
此外，與茶相關的特有用品變得非常重要。在中國和日本，陶瓷上有重大發展，其中包括陶器和瓷器，以及十八世紀英國對威基伍陶瓷（Wedgwood）及其他在稍後的發展，都為了製造美麗的茶具而得到靈感。茶葉還透過茶屋的樸素影響了建築，而它對日本和中國繪畫及美學的影響更無所不在。
我們不難找出它在其他方面的影響，這反映在英國進餐時間及本身的轉變上，英國人放棄以肉食為主的早餐，取而代之的是淡茶及麵包，這也推遲了他們晚上晉餐的時間，這種種結果的主因就是茶。
女士從此能主理膳食----茶----這個事實促成了性別關係的轉變，而外出或邀請朋友作非酒精的娛樂，是在十八世紀大英帝國一個非常顯著的特點。
甚至有人提出，中國和日本以及大英帝國十八世紀中期的文明中，一般如安靜、守法和平的本質，與這種使人心平氣和的飲料有關。
一些總結感想
總括而言，很難想像沒有了茶，中國、日本或英國的文明會變成怎樣。同樣地，在稍後對印度而言也是如此，自二十年代起，印度開始成為一個大量吃茶的民族。這些民族和帝國，以及大英帝國以致其屬土（澳洲人是除了西藏和東南亞以外最大的吃茶者）都吃茶，不難想像，茶葉如何成為（以容積計）世上除了空氣和水之外最大的消耗品了。
在地球上三分之二的人，大都喝了一種由含有五百種化學製品，其中大部分是我們不認識的葉子的有味道的液體，它改變了歷史。
另一想法是人類將神奇的茶樹馴伏和散播，令它到了地球的多個角落，但我們也可以倒過來看，茶林以盲目而有選擇性的策略令它穩然創造出一個遼闊的茶葉王國。
茶林所含的咖啡因吸引哺乳動物而吃它（或喝它），也成為對動物的即時獎賞，人類一如從前的猴子，亦同樣受茶葉吸引。再者，茶樹在地球上競爭劇烈的區域進化，那裏，在喜馬拉雅山東部氣候微變既濕而暖的斜坡， 促使了強烈的競爭，它不僅與其他植物競爭，甚至和激增的病毒、細菌、氧化競爭，因此，它的葉片含有多種藥性以保護本身來對抗病毒和細菌。
這些藥性，令到茶葉成為地球上少數不受致命的過濾性病毒和不同品種的細菌侵害的植物之一。它含有黃酮類化合物(flavinoids)及酵素的化學物質，現時已証實這些物質對中風、心臟病發作、多種癌症、眼疾、蛀牙、結石、關節炎、壞血病及其他疾病有療效。
甚至可能是因著茶葉早期演化出的健康物質，對吃茶的動物包括人類賦以特定的好處，由於茶令吃茶者更為成功，令他們帶著這些植物。當然，在很大程度上，吃茶的民族都很健康，而像中國人、日本人及英國人，他們都很成功。從一個較為次要的例子來看，若果在戰壕中的英國人沒有茶來支持體力的話，大英帝國肯定會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落敗。
當兩個吃茶的民族：蒙古人與中國人，或者是英國人與日本人，彼此對抗時，確實的問題就產生了，必然地，其中一個定會在苦澀的掙扎後遭受擊敗。
一旦開始以有系統的方式去思考這個題目，茶對世界歷史的影響就顯而易見，即使，不止歷史學家幾乎完全忽視了茶在歷史上的重要，大部分吃茶的人也一樣對茶的特質幾乎完全漠視。孔子曾說：「鳥很少能發現空氣，如同魚難以發現水。」我們可以在此再加上一句：「如同吃茶的民族很少能發現茶葉的重要。」
作為茶農的兒子，我從未留意過茶葉。直到最近，相當偶然地，當Sarah Harrison和我在我們英國後院建了一所日本式茶屋，我開始思考有關茶葉和其它問題的關係。突然，我明白茶是歷史上重大的意外事件之一，它比盤尼西林、奎寧，或者甚至比馬鈴薯或米更加重要；我明白到我們都是「茶葉王國」的主體；我們都給對燃亮我們生活、帶來歡笑的綠色黃金的狂熱所抓住。這是世上最大的王國，縱然它幾乎完全看不見。 *內容以英文版本為準 |